
一个优秀的法律人往往有着哲学家的气质,而一个有着哲学家思辨的人又往往能在法律求索的道路上作出伟大的贡献。德沃金,正是这样一位杰出的法律人,他被认为是与美国著名法哲学家富勒、罗尔斯齐名的法学家,他的“权利论法学”是当代西方法理学界最重要的学说之一,对西方法理学的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德翁的名气可谓从地球的那一端传到了地球的这一端。但我们仍感好奇,究竟是什么使他绽放出如此耀眼的光芒!
2002年5月,德沃金扛着“认真对待权利”的旗帜,终于来到了我们这片东方土地。顿时,德翁所到之处一片沸腾。也许很多人想说:“久仰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感叹一声“三生有幸”确不足为奇,毕竟,法学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成长的时日尚短,百年来来华访问过的法学大家屈指可数。我们期盼着和西方法学家对话的机会。德沃金的到来,在中国法律人的眼中就显的倍感难得。
德沃金的到来,搅动了一池涟漪,造就了一番热闹景象,而真正叩响人们心扉的,是他的权利论。中国是一个传统的身份社会,每个人都习惯与把自己置身于一个群体中思考,“集体的利益优先于个人利益”这样一个概念可谓是深入人心。犹记得小时侯思想品德课老师的谆谆教诲:集体的利益高于一切!在这种传统之下,相信国人或多或少都有着集体主义的倾向。而德翁是个人主义的信奉者。聆听了他对个人权利的强调以及为个人主义所做的“辩护”,我们的耳目为之一新,心中不觉悄悄为之震动,激起了一番涟漪。
《认真对待权利》是德沃金的代表作之一,被认为是“自哈特的《法律概念》以来的法理学领域最重要的著作”。在该书中,德沃金汇集了他关于权利和原则问题的一系列论文,为我们提供了一幅英美法上的自由的、以权利为基础的理论——权利论。这一理论的产生,有着其深刻的社会背景。它是在对美国当时最尖锐、最敏感的社会矛盾的研究分析的基础上逐步确立起来的。我们今天看到的美国,经济、政治、文化生活基本平稳,法律发挥着良好的调控作用。而正是这一平稳的社会,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也历经了一系列矛盾冲突的洗礼。当时美国国内的一系列反对种族歧视,反对越战的学生运动,女权运动,民权运动,强烈地冲击着美国社会。在思想领域中,占统治地位的自由主义思想受到了来自各方的攻击。保守主义者将放任自流所导致的性解放、吸毒等后果归咎与自由主义;激进主义者则指责自由主义不重视财富分配和消灭贫困,造成经济上的不公正,进而导致社会中诸如种族歧视、无视弱势群体权利的不公正。正是在自由、权利、正义等传统价值甚至于法本身受到质疑与挑战的背景下,德翁提出了他的权利论,勇敢地站出来捍卫古老的个人权利观念。
“认真对待权利”,犹如一位学者的谆谆叮咛。但我们或许会问:德翁究竟是在叮嘱谁要认真对待权利呢?翻开书页,我们找到了答案,德沃金是在要求政府,要求体现政治意志的法律、制度、政策以及直到总统的各级掌握权利的官员认真对待权利。自然,在这个政府之下的所有人,包括每一个国家的公民,社会每一个成员,都是权利的享有者。认真对待每一个人的权利,是德沃金向政府提出的一项道德要求,政府要合乎这项道德要求,就要平等地等待所有人。“如果政府不能认真对待权利,它就不会认真对待法。”德沃金如是说。
1945年,一个叫斯威特的人申请进入德克萨斯州大学法学院但未被录取,因为州法律规定只有白人才可以进入法学院。最高法院宣布了该法律侵犯了斯威特根据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的权利。此时,人们强烈地感到了法律对人民的不平等对待,政府需要“认真对待权利”成为了一个深入人心的观念,无可争论,无可反驳!而在1971年,情况发生了改变。一个叫德芳尼斯的犹太人申请进入华盛顿大学法学院未果,但如果他是一个黑人或者菲律宾人,或者是一个墨西哥裔人,或者是一个美国印地安人的话,他的成绩足以使他被录取,而他被拒绝了。于是他要求最高法院宣布华盛顿大学的对少数民族学生降低标准的作法侵犯了他根据宪法第十四修正案所享有的权利。这个有趣的案件引发了人们的思考和讨论,把人们的目光从“认真对待权利”的必要性转到了如何来“认真对待权利”上。确实,政府要认真对待公民的权利,这已经达成了共识。而如何才能做到认真对待权利却是需要我们认真思考和讨论的永恒话题。
德沃金认为:个人最根本的权利是获得平等的关怀和尊重,即国家和其政府尊重每一个人的尊严,视每个人为社会共同体的真正成员,并承认每个成员在政治、法律上是平等的,有权得到同等的关怀和尊重。这种获得平等的关怀和尊重的权利,是民主政治的基石。在德沃金对公民权利的论述中,不断闪现着一个词语——平等,这德沃金在对政府提出的道德要求的核心所在。德沃金在建构其自由主义理论体系时,选择了以“平等”作为其理论的支点。他认为,作为人类社会的成员,无论公民关于美好生活的看法有什么不同,他们都应当是平等的,即每一个公民如果要得到平等对待,就不得以社会地位、财产和社会公认的道德来划分等级。这就是德沃金所谓的“独立意义上的平等”。
“政府必须关心它统治下的人民,就是说,把他们当作有能力经受痛苦和挫折的人;政府必须尊重它统治下的人民,就是说,把他们当作根据他们应当如何生活的理性概念有能力组织起来并采取行动的人。政府必须不仅仅关心和尊重人民,而且必须平等地关心和尊重人民。”为了贯彻平等关怀和尊重的权利,必须抛弃功利主义。政府不应以“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利益”为名轻率地否定少数弱势群体的基本权利,不应以一些虚假的或是错认的“国家利益”、“人民利益”之名轻率否定相当多个少数群体的权利和利益。从根本上来说,“平等的关怀和尊重”不能立足于功利的基础上,而必须立足于道德。然而在现实社会中,个人权利与社会中大多数人的利益并非总是一致,任何社会都存在这这个矛盾。在此情况下,应当根据“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的原则做出选择。选择的做出必须根据每个公民同样值得关心这一平等关心和尊重的原则。他认为,将所以公民视为平等的唯一方法,就是对每个人表示同等的关心。面对个人权利和一般利益的这种两难选择,德沃金通过“平等关怀和尊重的权利”将两者协调了起来,从而使这一权利具有了更深刻的内涵。
当我们常常提及“国家利益”、“人民利益”时,是否会发现,“国家”是什么,“人民”在哪里,这些问题有时会令人产生困惑。“国家”、“人民”常常是一个空洞、抽象的字眼。而生活于“国家”之下的,构成“人民”的,是一个个鲜活的身影。因此,我们必须努力把“平等关怀和尊重”的这种权利诉求,落实到每一个人、每一个个案。
德沃金以其“平等关怀与尊重的权利”为理论依据,提出了他的“原则学说”。这一学说包括两方面的内容:一,原则具有法律拘束力;二,司法中原则优于政策。当法院审理某一案件时,往往运用到的是一些具体的法律规则,但应当注意的是,除了规则以外,一些从宪法精神、法规、判例以及道德和政治理论中推导出的那些体现着公平与正义的东西,也是具有法律拘束力的,那就是“原则”。由于“公平”、“正义”可以被人们赋予不同的内涵,所以只有每个人都受到平等的关怀和尊重时,才有公平正义可言。而体现公平、正义的原则具有法律拘束力,即可通过根据原则作出的判决来调整社会关系以符合公平、正义的要求,保护每个人的“平等关怀与尊重的权利”。
与平等关怀和尊重的权利相关的另一种权利,是公民反对政府的权利。也许有人会感到惊讶和不解:政府是我们共同选举出的政府,法律是我们共同制定的规则,对此我们是否“需要”这种“反对”的权利?其实,政府制定法律和政策,不可能像是一门严缜而又周密的科学技术操作。在一个原则公平的社会中,也有可能产生不公正的法律和政策。所以,主张公民在某种情况下有违反法律的权利,即所谓的“善良违法”的权利,就是为了维护公民享有“受到平等关怀与尊重的权利”,从而使一个社会保持原则上的公平,而只有在一个被认为是公正的社会里,社会的各项法律制度才能得到真正的尊重和执行,才会保持相对稳定的社会秩序。
当政府在政治决定上对公民采取不平等对待的态度时,公民反对政府就是合理的。但需要注意的是,公民反对政府的这种权利并不是肆意的,德沃金对此作了范围上的限制。如果公民可以肆意反对政府,违反法律,那么其结果就不是对公民权利的保护而是对社会秩序的一种践踏。
德沃金对政府提出了道德要求,他强调政府只有认真地看待权利,才能认真地看待法律,才能重建公民对法律的尊重。为此,政府必须接受人类尊严的观念,在处理复杂的社会问题时,要注意保护个人权利。东西方之间有着巨大的文化差异,我们或许会问,德沃金的法律思想是否能在这片古老的华夏大地产生共鸣?当国人惊讶而又心痛地感觉到在这片土地上的数亿农民生活在一种与“城里人”所不同的制度环境中,生活在困顿之中时,人们奔走疾呼,力图消除这种制度上的差别待遇,人们把更多的目光投向了农村、农民、农业,期盼着农民的生活状况能够得以改善。此时,也许德沃金在这里找到了共鸣!当中国的经济不断蓬勃发展,一片片旧城被拆迁、重建时,一批又一批的居民纵有百般无奈,也不得不搬离他们的家园,服从政府成了一种必然的习惯。而突然间,有人跳了出来大声说“不”,大声疾呼公共权利不应该侵害群众利益。此时,也许德沃金能够在这里找到共鸣。似乎悄然地,国人的权利观念正渐渐觉醒。我们的政府也日愈重视对公民权利的平等保护,尽管未来的路还很长,但至少我们已经起程上路。在未来的日子里,德沃金的法律思想也许会在这里找到更多共鸣!
德沃金将英美传统下的理性的政治道德与合法性联结起来通盘考虑,希图以他不同凡响的自由主义权利论来解决法律的实效性问题,即有法不依的难题。中国在前进的道路中又何尝能避开这些问题。如何才能使公民自觉地遵守法律?德翁答曰:依靠公民对法律所产生的敬意。敬意何来?答曰:源自政府对公民的平等关怀与尊重,源自公民享有的“权利”。
作为一名学者,德沃金为何能绽放出如此的光芒,赢得人们的敬意。行文至此,或许我们已经可以找到答案,不是因为他在耶鲁大学、纽约大学、牛津大学等诸多世界一流大学担任过教授,不是因为博登海默等诸多法学家给予了他许多流光溢彩的评价,而是因为他的谆谆叮咛“认真对待权利”确实震撼了无数心灵,他对人的关怀确实温暖了无数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