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尼采说:上帝死了。因此,每一个人自诞生之日,便被抛入了这个虚空的人世,这是一个没有意义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们必须自娱自乐,并义无反顾走向死亡。海德格尔说,我们向死而生;张楚说,我们都走在送葬的路上,在为别人送行的时候,自己也注定成为被送行者。因此,我们依旧是一群迷茫的孩子,在这毫无选择的宿命之中,是如此的惶张,如此地茫然失措,如此地孤独无依。在我们短暂的一生中,需要自己去寻找意义,并相互取暖自娱自乐。我们给自己树立如许多的偶像,给自己树立如许多的理想,我们追逐着如许多的缠绵的爱情,并企图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些让我们灵魂能够不致于空虚,让惶恐不安的心灵能够稍得安慰。总之,让我们暂时安身立命。
每一个时代都有一个时代安身立命的基础。我们这些迷茫的孩子,只有在此基础之上能够稍微地给自己定位,才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前进和后退,成功和失败,并在种种胜利之后自豪地说死而无撼。当我们离开一个时代,在另一个时代的视野之中,曾经的辉煌和胜利可能是如此地荒谬,如此地微不足道。就像我们面对原始文明一样,如此不可理喻。这就是悲剧,存在的悲剧。我们必须在一个命中注定的前提下生存着,只有70年、80年或者100年,无可逃避,我们必须选择一种正确消费这些时间的方式,必须选择,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无可逃避,大限将至,我们就必须义无反顾的离开,两手空空,走向虚无。我们只有站在时间的终点或者以站在时间终点的姿态,来理解我们的人生,来安排我们的生活,不能回避死亡,不能寻找寄托,更不能自怨自艾。蒂利希提出要有存在的勇气,这是一种很深刻的洞识。我们必须勇敢地面对死亡,向死而生。只要能够勇敢面对死亡的人,人生之意义才可能真实地呈现。人生由此可能臻于海德格尔的本真之境。
我们注定永远是一群迷茫的孩子啊,我们总是充满着理想和期待,充满着爱好和趣味。而每一种理想都是一种遮蔽,遮蔽了我们面对死亡的严肃和庄重、恐惧与无奈,都有意无意地麻醉着我们的神经,都在力不从心地为生存制造意义,让生命充满希望,让我们觉得“好死不如赖活”。总之,我们没有存在的勇气。死亡还很遥远,我们一直在竭力回避这个话题,竭力用理想和价值来混淆和消解这个话题。我们一直让自己忙碌着,自作多情地忙碌着,装着没有看到黑衣使者就在不远处逡巡,装着已忘记我们每一个人都会在某一天像一盏灯一样熄灭,世界从此成为虚无。
由此,我想到三年前,一个报到不久的学生在军训完以后,在刚刚上了我的第一堂课以后,就被查出恶疾,在很短的时间里,在我还不能回味的时间里,迅速地死亡了。我还清晰地记得第一堂课点名时,她站立起来的样子,多么地阳光灿烂,但是,她却如此迅速地枯萎了。我再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存在的力量,体会到我们必须要有一种存在的勇气。我由此告诉自己,必须积极地介入生活,必须勇敢地直面生活本身,必须胸怀宽广不为功利牵绊,必须真诚地爱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学生。每天清晨,当我睁开眼睛,我就对自己说:今天也许是最后一天。我必须将应该做的事情做到完满,做到极致。夜晚,当我合上眼睛入睡之时,我是如此地坦然,如此地无所畏惧,即使第二天我不再醒来。